第五章“新开端” - 第3部分

了解西方

19世纪70年代,正当明治政府提出对权力的诉求,推行把权力集中到自己手中的初步改革,击退他们的反对者之时,执政者们开始寻找可以指引他们通过持续不断的努力,实现国家独立,修改条约和西方平等以及实现国泰民安的明治梦想的思想和范例。许多明治领导人在考虑未来时,向西方寻求制定政治制度、创造物质财富和促进社会和谐的经验教训。其他民间的日本人也同样着迷于西方国家政治上的活力、军事上的无敌和科学技术的奇妙。国家领导人和一些最有影响力的平民对西方的强烈兴趣创造了“文明开化”的时代。19世纪70年代,日本人在寻求摆脱“旧来之陋习”,争取过上更美好、更安全生活的方法时,“文明开化”成为所有人口中传诵的词语。

18世纪末至19世纪初,兰学的迅速传播推动了向西方看齐的潮流。但是在佩里来航之后,许多日本人已不再满足于仅仅通过书本了解西方,而是沉醉在一种时代精神之中。这种精神被某位年轻人形容为“奔向海外,承担起考察遥远国度的重任的愿望”。第一次出国求学的浪潮出现于19世纪60年代。当时有少数人是偷偷跑出去的,其中就有新岛襄。1864年,他乞求搭乘一艘美国商船,后来作为日本首位被任命的新教牧师回到国内。还有一些人作为特别代表团的成员出国:1862年,幕府派遣一些年轻武士到欧洲的莱顿大学学习;1863年,长州藩秘密派人前往英国,伊藤博文和井上馨也在其中;1866年,德川政府委派中村正直带领一群学生到伦敦留学。

19世纪60年代到西方去的日本人,大多作为幕府外交使团的成员出行。1860年,为了交换《日美友好通商条约》的批准书,“咸临丸”号载着日本第一个正式使节团前往美国,随行者中有著名的勘定奉行小栗忠顺和熟练掌握了荷兰语及英语的年轻武士福泽谕吉。沃尔特·惠特曼(美国著名诗人,代表作为《草叶集》。——译注)对这个使团怀有强烈的兴趣,特意写了一首名为《百老汇大街上一支壮观行列》的诗,来描述美国人看到亚洲人行走在纽约街头时的心情:

这时我也站起身来,回答着,

走下人行道,卷进人群里,同他们一起注视着。

容貌壮丽的曼哈顿哟!

我的美利坚伙伴哟!

毕竟,东方人向我们走来,

向我们,我的城市。

这儿我们的大理石和钢铁的高髻美人们在两旁罗列着,

让人们在这当中的空间行走,

今天,我们地球对面的人来了。

在1868年垮台之前,幕府一共向美国和欧洲派遣了七个使团。除了外交任务,300名左右到海外的代表还调查了所到国家的制度和文化,增加了日本对西方的认识,并做了许多事来修正日本人在欧美人心目中的未开化之蛮夷的普遍形象。

1868年后,限制西方知识输入的闸门打开了。十年内,数百名日本人在美国和欧洲求学,还有数量更多的外国人在日本生活,其中许多人为国家和县政府所延聘,用西方的行政管理、医学实践、法律和哲学、科学技术、教育制度等方面更为先进的观点指导日本人。国际交往逐渐开辟了了解大千世界的通道。像萨摩藩的代表团一样,最后一次出访欧洲的幕府使节团也参加了1867年在巴黎举行的世界博览会。明治政府分派代表于1873年驻维也纳,1875年驻墨尔本,1876年驻费城,1878年驻巴黎,1879年和1880年驻悉尼。1877年,新政权在东京组织了自己的第一届“内国劝业博览会”。为了8月18日(公历)开幕的这届博览会,政府建造了艺廊和用来展览农艺、机械和自然物产的西式临时建筑。总计16 000多名国内外参展者展出了从风车到蒸汽机的近10万件物品。天皇和皇后出席了开幕日的庆祝典礼。在12月31日(公历)闭幕之前,展览会吸引的观众平均每天达1 500多名。


岩仓使节团

在了解西方文化的过程中,日本更值得注意的一个大胆举动是,1871年,岩仓具视率领由政府领导人组成的代表团,经过漫长的旅程到达美国和欧洲。使节团的主要目标是对和日本保持正式外交关系的15个国家做友好访问,同时也想试探外国政府能否重新谈判修改破坏了日本国家主权的惹人讨厌的不平等条约。不过,使节团的规模和成员表明了它的第三个任务——直接了解西方,找出它们成功的秘诀,或许这才是最重要的。1871年11月12日,使节团的49名官员,包括政府核心集团的重要成员如伊藤博文、大久保利通和木户孝允,从横滨扬帆起航。他们把使节团分成几个承担不同任务的小组,分别研究西方的宪法和政治体制,收集有关贸易、工业、银行业、课税和货币的信息,调查教育体制和学科情况。与官员同行的还有58名学生,其中有5个6岁至15岁的女孩,她们按要求将在国外留学多年。

在旧金山上岸后,使节团又去了华盛顿。在那里,和尤利塞斯·S.格兰特总统以及国务卿汉密尔顿·菲什的会晤使他们清醒地认识到,只有日本改革国内的法律和制度,使它们和西方的那一套更加相似,以此证明了自己的现代性,世界的主要强国才会同意修订条约。于是代表团先把外交商讨搁置一旁,把精力集中在了解西方上。岩仓具视及其同僚分组参观了形形色色的地方,如监狱、警察局、学校、博物馆、造币厂、商会、造船厂、纺织厂和制糖厂等等。根据使节团的官方日志记载,他们的行动步伐可谓紧锣密鼓:

火车一到,我们刚把行李卸在旅馆,行程就开始了。白天我们从一地转向另一地,观看会去皮的机器和轰鸣的机车。我们站在钢铁呛人的气息中,周围烟雾蒸腾,身上落满了煤烟灰和尘土。黄昏时分回到旅馆,几乎还没来得及脱掉脏衣服,晚宴的时间又逼近了。宴会上我们不得不保持威仪。如果受邀去剧院,我们不得不睁大眼睛,竖起耳朵,注意舞台上上演的剧情。所有这一切使我们筋疲力尽。夜晚我们刚就寝天就亮了,派过来的卫队就要带我们去参观工厂。

岩仓使节团的成员也许已经筋疲力尽,但是他们被所看到的一切迷住了。官员们原计划这次出访为期7个月,但他们延长了一年,直到1873年秋,有关朝鲜问题的争论引起了他们的关注,他们才回到国内。到那时为止,这些人已经参观了美国的九个城市,在欧洲待了整整一年,游历了利物浦、罗马、马赛、巴黎、圣彼得堡、斯德哥尔摩等地方。

在岩仓使节团一路访问欧美国家时,有两个问题摆在他们面前:第一,西方是如何达到目前的水平的?换言之,是什么造就了欧美似乎随处可见的财富、力量和文化成就?第二,岛国日本——惠特曼诗歌中“地球对面的人”,在地理位置上远离了西方,如何才能形成自己对现代化的诉求,以便也能跻身世界先进国家的行列?没有简单的答案,但还是有某些先决条件不言而喻,最重要的是毫无疑义地承认西方科学技术的优越。1872年1月(公历),木户孝允从美国致信国内,承认他以前对西方的先进认识不足。他得出结论,日本“现在的文明不是真正的文明,我们现在的开化不是真正的开化”。而且,使节团的成员断言,现代化是过去的不可避免的结果,是西方独特历史经验的积累,而随着时间的流逝不断演进的文化价值、社会组织和教育实践的总体,正是使美国和西欧诸国得以在国家的等级结构中占据目前的优势地位、压倒亚洲传统文化的原因。此外,虽然“西洋”是个简便的说法,但使团成员逐渐意识到“欧美”并不是一个无差别的整体。有些国家发展得比其他国家快,或者如使团的日志所言,英国“在世界上无所畏惧地摆架子”,“从巴黎出发,越往东文明越浅陋”。理解这种差别对日本人来说极其重要,因为当时西方诸国相互之间正在展开财富和实力的较量。用19世纪中期盛行的社会达尔文主义来解释,那些最成功地采用了现代技术、文明制度、自由价值观的国家,似乎注定了要支配国际环境;而那些没有做到的国家,则面临着殖民地化或者甚至是灭亡的危险。

世界是个危险的地方而且现代化深深扎根于西方自己独特的过去经验中——这个观念扰乱了人心,但这次出访欧美也产生出充满希望的想法。岩仓使节团成员惊讶地获悉西方的技术和工业不过是近几十年来才辉煌起来的。“大多数欧洲国家闪耀着文明之光,财富充裕,实力雄厚,”使团的日志上说,“贸易繁荣,技术优越,人们充分享受生活的乐趣和舒适。见此情景,我们往往会以为这些国家一贯如此,但事情并非这样——我们此刻在欧洲所见的财富和繁荣,在很大程度上始于1800年之后的时期。不到40年就创造了如此成就,阅读这段文字的人都应该反省日本可以从中吸取的经验。”

如日志的作者所暗示的那样,西方的新近崛起表明,只要国家领导人明智审慎地引进国外的产业、技术和知识,日本应该能缩小自己和西方先进国家之间的差距。其中最应该优先考虑的似乎是政治改革和工业化。在木户孝允看来,议会制度是高等文明的标志,是使政治秩序理性化和确保统治者与被统治者之间目标一致的最有效途径。而大久保利通对制造业的印象更为深刻,他从伦敦写信回来说:“我们最近去了许多非常有趣的著名的地方。我们无处不去,所到之处无一物生长,只有煤和铁。工厂增加到前所未闻的程度,以致黑烟从四面八方直冲云霄。这足以解释英国的财富和实力从何而来。”